琉影-本体是军爷的须须

【武侠AU】般若歌 终

宋生弹琴吕生下棋:



一许平生一盏灯






方博第一次见张继科,是万人空巷的汴梁城。那天师父命他进城买重阳节用的香花糕点,正逢上远征古北的军队凯旋。




他站在热烈的人潮中,看到鲜衣烈甲的少年将军俊美如天神下凡。百姓拥在他高头马前争献美酒瓜果,十里长街水泄不通。




马上的将军抽出雪亮佩刀于攒动人头中挑一颗少女篮中的脆枣,喀兹喀兹咬得放肆,惹得闺中女儿两颊红云似烧。并辔而行的飞觞将军敲敲那人头盔,挤眉弄眼地说你这亡命徒别耽误了窈窕佳人。




开国以来,武人势微。自从陈玘横空出世,张继科后来居上,便青云高耸,从未见如此尊荣加耀。大安殿前百官置酒,恭候他二人朱雀走马,一洗风尘。坊间酒肆无人不歌肖门好儿郎勇冠三军,划地封疆雪尽陈年国耻。




年少扶摇,谗毁妒恨不断,朝堂上明枪暗箭,于沙场之人,又怎经得起大漠风吹。飞觞将军圣上尊前酒醉舞剑,座上一双桃花眼尾的少年郎击箸而和,高唱今岁春光早,东君先老我先老?




百般僭越,百般骄狂,无一处不遭口舌纠缠,都被无忧无虑的年轻人轻飘飘挡回去。有罪愈加,何患无辞?薄薄一本奏章,难道就抵得过胡人凛冽刀枪?




方博那时候不懂,师父为何总会看着远远送来的捷报叹气。梦里沙场血气纵横,狼烟天边起。而他空怀一身武艺立于旷野之中,关山重重,拦他在千里之外。师父说的什么雄兵难守国,匹夫可瓦全,他全都不懂。十八岁那年,他跪在师父面前请授兵法,师父只说,博儿,你忘了你匕首上的血了吗。




那是方博在竹林里与师父过得最后一个重阳,吃过花糕,师父亲自簪一株菊花在他胸前,拦住了他要磕在地上的头。




从今往后,你就只跪天子了。






方博第二次见张继科,已经是皇城司亲事司的总司使了。天子御前佩刀,诏令不出左右,不仅是禁军都难享的殊荣,更意味着他是帝国藏在暗处最锋利的武器,为那个唯一的主人除掉一切挡在路上的障碍。




吴氏罪臣被劫,童贯上书,称其余党未灭,定生祸患。上震怒,命亲事司悉数捉拿,不得姑饶。前方回来的押送吏说,将人劫走的是个手无寸铁的僧人,面相长得白净文弱,功夫却深,鼻梁处有一道醒目的疤痕。




方博捏紧了御笔钦书的诏令,心中寒凉炽烈反复煎熬。边事日紧,三军苦战,朝廷连一兵一卒都舍不得增派,却为了捉一个乱臣贼子,不惜皇城司半数精锐倾巢而出。这是他自己的命,也是那个僧人的命。背一身国仇家恨,争一个往日恩怨。






高远在了了峰上望见足足五十人马逼近苦渡山时,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。山寺内外静悄悄的,风吹过枯枝也哑然无声。他连滚带爬地赶回院子,对师兄说有五十个身着官衣的察子正向山门而来,话音未落,就听见屋里当啷一声响,周雨手中的茶壶摔在地上,不多时就爬出几条蜿蜒的痕迹。




樊振东从屋里走出来,青涩的眉眼正色凛然:“是冲我们来的。”




“公子,你和大人走,让他们抓我回去。”




“你傻啊,他们有备而来,你以为抓了你一个他们就能善罢甘休?”高远见过察子。在他不愿想起的那段逃难岁月里,见过杀人不眨眼的土匪,见过专抢老弱妇孺的乞丐,见过人世上所有的恶,也见过那群如过境残风般可怕的官家杀手。不为钱财,不为偷生,只要有一个命令,就能厮杀到最后一刻。




周雨站得如一条绷紧的弓弦,随手一触就发出铮铮烈响。他一甩袖子向门外走去,愤愤道:“金人眼看就要南下,朝廷却只知窝里斗。不如让我一头碰死在他们眼前,看他们还知不知家国荣耻!”




“站住。”




周雨回过头,吴老学士坐在桌案前 ,透过窗户冷冷地看着自己。




“大人......”




“问孤师父,老朽还有些话要与小儿说,还望师父费心。”




始终安静的马龙点点头,双手合十行了个礼,微笑道:“外面起风了,我去把院子扫一扫。施主请便。”




高远一声也不敢吭,只能看着周雨不甘心地走回房里,马龙才上前把门窗都细心关好,每一个动作都从容沉缓,虔诚的像在擦大殿里燃灯古佛的金身。




“高远,你也回房里去。”




高远摇摇头,他向来不敢忤逆师兄,此时却有种强烈的预感,说不清是什么,却让他一寸也不能离开马龙。




马龙面上没有表情时看起来很难亲近,疏眉淡眼明明跟佛祖相上如出一辙,却并没有与生俱来的超脱。岁月风霜在一崖寒壁上雕出峰头棱角,一念万物皆空,一念刻骨执着。石佛要看看这世间曲直,便是天地来阻,也阻不了一双睁开的双目。高远怕,怕头顶已然响起訇然之响,万卷经书也关不住马龙了。




“回房里去,把门关上,谁都不许出来。”




“师兄......”




马龙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,拾起廊前的扫帚,背转身前,终于还是摸了摸高远青青的头顶,弯起眼睛笑道:“回去吧,平日里叫你扫地总是偷懒,勤快也不在这一次。”




高远想起,自从张继科来的那一夜,燃灯佛前的烛火就再也没有亮起。他问马龙,为什么不给佛祖点灯了。马龙跪在蒲团上,神色清泠,语气中是罕有的决绝,前世已落满尘土,我不想擦了。




寺门大开,朔风扫过,黑云压上寂寂门庭。庭中只有一素衣僧人执帚而立,神情疏朗,巍巍如泰山云雨。




为首的一个蒙面官差开口:“人在哪里。”




僧人扫地的手不停,看上去勤勉又恭敬。




蒙面官差冷笑道:“佛门净地,还用得着如此打扫吗?”




僧人淡淡笑答:“佛祖看不见世道潦倒,弟子却不能看不见。”




兵刃出鞘的声音纷纷洒将出来,周雨在房间里听得真真切切,一滴冷汗沿着脊背缓缓滚落。樊振东与吴老学士隔桌相对而坐,少年紧攥着膝上的双拳,只等对面的恩师开口,像是在等茫茫雪夜里的一盏孤灯。






千佛窟下,张继科站在陡峭的崖壁前,气沉丹田将自己的声音遥遥送上斋庐。




“志戬师父,继科有事相问。”




良久,斋庐里传来一声木鱼,好似飘下一片摇摆的秋叶。




山崖高耸,隔空传音耗神费力。张继科灌力将剑鞘插入崖壁足足三寸,借力倒拔几个跟头攀上半山,立在庐前礼数周全地行了个礼。




“有什么话,就问吧。”




“问天下公道,今安在否。”




吴老学士交给张继科的,是他与刘知章往来近二十年的书信。从陈玘第一天入肖门开始,到张继科怒辞神京戛然而止。去国离乡三万里,紫衣袍带都抛尽,扔不下一箧书箱,扔不掉这二十年是非坎坷。




当日风姿洒脱的负剑少侠笑着问他,盘古开天辟地,可曾说过要为天地立心?一双年轻的眼睛澄净如洗,顾盼流云,说话间好似汴京柳桥的清风袭上身,听进羁縻客心里,句句椎心泣血。




张继科在吴老学士面前将信一封封地看完,直到烛泪流干,灯花落尽,满室漆漆不见五指,雪光漫映残夜,一片寒白中青年端坐的身姿不啻一幡垂立的符节,惊天风浪扫过,何曾为谁飘摇。




“吴大人,师兄与我皆受您和刘知章提携,继科不善言辞,点滴感怀在心。知遇之恩,当以死相报。”




吴老学士没有说话,青年那双锋利的眼睛看着他,往事旧梦冻成一弯月钩。春日的汴梁城桃花灼灼如烧,不如少年郎张扬欲飞的眼角。大安殿上击酒起舞,惊才绝艳,落入宦海浮沉中激起千层堆雪。刘知章深深的眸光好似犬牙交互的宫阁檐角,层层叠叠印在这群虎虎后生的前路之上。




“士可杀,不可欺。”




陈玘说,他守着这雁门关,就当还守着那个人。这样想来,张继科便多少释然几分。沥沥丹心一片,终究空付。此身薄幸,能得一人海角天涯共杳茫,已是最大的快事。








吴老学士睁开疲惫的双眼,面前正襟危坐的男孩儿如一枝青色的花苞,未经风雪,已有清远馨香。十七岁的年纪迎上山河飘摇,却仍能掷地有声地说出往者已不及,尚有来者可追。




刀剑裂帛之声横贯空庭,徐徐拉开了一场围剿。




“小雨,老师的茶凉了,再换一壶去。”




“不必了。”吴老学士慈蔼地看着年轻的得意门生,屋外千钧一发,一息一动都压得少年汗透衣背,面上仍维持着沉稳周全,一丝不苟地等待他开口。




“江山人才辈出,老夫马齿徒增,不过蹉跎岁月。即便将毕生所学倾付,来者是明是晦也只在你自己。我且问你,治国之道,何为首要?”




樊振东不敢怠慢,沉着答道:“入国不存其士,则亡国矣。见贤而不急,则缓其君矣。故非贤无急,非士无以虑国。”




“士何以为贤?”




“贤德,贤才,贤策。”




“何者为上?”




“国势缓则固德养才,国势急则进策。”




“当前国势莫急于眼下,以何策进贤?”




“备者,国之重也;食者,国之宝也;兵者,国之爪也。此三者,国之具也。以战去战,虽战可也。”




“何以为战?”




“我朝之防,在于黄河。燕云十六州尽割敌手,则北方藩篱尽撤,帝京势平,豁露天险,除雁门外再无可守。”




“国防难守,西洛可堪乎?”




“西洛固为上选,然今天下米粮皆仰南方,汴渠已失,陆路耗损巨甚,唯通济尚可维艰。是以国防难守,必争国策。”




“子以何争之?”




“战事积弱,其要在于地方。我朝差役之法使各州府惟仰中央,地方散弱。更有分番戍守之制,一番调防,一番劳动,则本并两税之租庸调法,实倍于前。兵制欲兴,必兴地方;地方欲兴,必振中央。三司离于两府,看似人事灵变,实则于制不妥。减夺削弱之变,盖皆出于卑下之心。昔者三公坐而论道,何碍于君威乎?今掣相抑兵,唯惮五代之覆辙。上薄己而下谦抑,使嫌猜愈重,故全小体而失大统,政为之倾。”




“虽如此,前朝法变反复,党争愈烈,何以救?”




“荆公之法在于制,温公之法在于事。欲强其国,必始于制。前车之鉴,后世往往避其辙。然愚若以为势在必行者,甘愿赴汤蹈火,虽万死而不辞!”




话音刚落,一道血注骤然迸射在窗纸上,仿佛开出一蓬殷红的梅花。周雨的指甲刺进掌心,满腔悲愤激得牙关打战,一字一句道:“大人,求求您了,让我开门吧。”




吴老学士没有回应,目不转睛地盯着樊振东。门外混战之声愈甚,不消目睹也可想见惨烈景象,门内却只有一炉静谧檀香,少年紧绷着双唇,素手豪墨,渐渐点染出胸中振翅鸿鹄。




“小雨,你这时候出去,才是负了问孤师父。”




世间万里路,有人北上,有人西向。有人守一座孤城,有人守一方书窗。








秦志戬捡到马龙的时候,恰好也是惊蛰。夜半春雷滚滚而来,小小的男孩儿爬进师父的斗篷,半晌才探出个脑袋,用谨慎而柔软的目光打量着遥远的天边。秦志戬微笑着说,不用怕,你听,金衣公子在树上唱歌呢。




止门叛逃,蔡京气焰无人可挡。刘孔以退为守,孔知章与蔡童二人分庭抗礼多年,终退隐保身。朝中只有刘知章与吴老学士步步为营,养疮为腐,方可一举剔之。




燕北战和不定,蔡童二相卖辱求荣,民怨鼎沸。肖门横空出世,年少才俊,偏生桀骜疏狂,扫荡烟尘之际,也难逃众矢之的。




重合元年,张继科第一次做先锋出战。刘知章在信里说,燕北难复,肖门不过杯水车薪。二子乃烈性狂生,用不在战,而在收揽民心,种芒刺于蔡贼项背。欲除而后快之时,亦是民情覆舟之时。




宣和二年,宋金缔海上之盟,陈玘含恨远戍边关,送行百姓十里不绝。上为平民意,令蔡京辞官回乡。刘知章与吴老学士如何不深晓海上之盟无异饮鸩止渴,然而满朝栋梁,只有那年轻的将军一人直言不讳。刘知章信云,他日战事潦倒,蔡童二人难辞其咎。玘甚得人心,此番既可暂守边防,亦可陷蔡贼于风口浪尖,事半功倍。况二子行在险着,险关既过,难长为谋,不如当弃则弃。




就如当初被送进相国寺的那两个孩子,如何弃不得?




四年之后,蔡京再次出山,独揽朝纲。




张继科捏着薄薄的信纸,只字片语,写不尽他半生金戈铁马。边庭白骨无人收,他一次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,新伤旧创覆满累累残躯,不为白玉阶上封官加爵,只为边地水草牛羊不息,神京繁花年年依旧。天涯海角,有一方干干净净的供案给佛祖庇佑众生。




百姓是善良而健忘的,当年为他羞红了脸的少女,不知已嫁与何人为妇。纵然当初瓜果盈道歌他功勋无双,而今至多茶余饭后相询,张郎何在,尚能战否?




而他自己,不过是一个事半功倍,当弃则弃。




当年少不更事,自以为长刀在手,便可涤荡烟尘。他人摆布里,洒尽血泪拼一个今岁春光早,东君先老我先老?




张继科扬手将书信抛向空中,恍若雪片吹满少年头,都是年光消磨。




“志戬师父,我只问,当日已至那般田地,你为何不让马龙跟我走?”




当初青箬绿蓑的青年于茫茫飞雪中问他,你为何不让我跟他走?




秦志戬点燃佛前三柱檀香,袅袅青烟飞逸,缭绕心头。




“因缘百千劫,常在缠缚。譬如饮咸水,终不能止渴。继科,人各有命,逃到天涯海角,也逃不过的。”




铁骨嶙峋的青年咬牙道:“这不是我的命,我的命是我自己选的。他的命跟我连在一起,天涯海角,我也追得回来。”




说罢,张继科翻下崖壁,足尖踏上剑鞘,稳稳落回地面。仰首最后一眼,看见斋庐隐隐生出浓烟,不多时便被熊熊烈焰吞没,惊起几只飞雀。张继科将剑鞘系回腰间,翻身上马,再也没有回头。








吴老学士忍不住咳了几声,抬手拒绝想要过来搀扶的周雨,虚弱问道:“朝政庸弊,可堪成子之志乎?”




樊振东答道:“十年寒窗,所为皆在朝堂。生当入世,学生不敢自矜。”




吴老学士露出一个浅淡而欣慰的笑容,语气中有些依依不舍:“余半生营算,不过自作聪明。上天垂怜,得许昕小友醍醐灌顶。子前途无量,然国运晦暗,难求一个成全啊。”




“老师......”樊振东含泪行礼,“学生不求成全,但使愿无违。”




吴老学士点点头:“他日若能回京,就去城东青潭书斋找你王皓师兄。就说老朽已暮,剩下的,全托付给他了......”




门外又接连传来重重的倒地声,周雨扑通跪在师徒两人身边,一行热泪夺眶而出。




径万里兮度沙漠,为君将兮奋匈奴。路穷绝兮矢刃催,士众灭兮名已隤,虽欲报思将安归?








牧羊口北坡,方博目不转睛地盯着苦渡山的方向,忽见一束烟花飞上高空炸开,顿时浑身紧绷,说不出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而隐隐发颤。




他等了五年,整整五年。五年前他初出茅庐便铩羽而归,此后光阴飞度,他将自己浸没在最深处的黑暗中,锻磨洗练,收尽锋芒,都只为这一刻。




当年僧人递给他的那枚枣子,被他取了枣核,悬在床头。日日鸡鸣晨霜,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当初刻骨一败。皇命遣他星夜赶往云中,临行前夜,他悄悄回到久别的竹林,百步之外飞针入户,贯穿枣核而出。他知道师父听得见,此一别即是了断前缘。




千里奔袭,为报君恩,却难给自己一个交代。即使几千个日日夜夜无刻不想再与那素净僧人一决高低,奈何国仇当头,他的匕首纵比狼牙锋利百倍,又怎得一饮胡虏血。




他没有看错人。当年那个仅有一柄剑鞘的年轻人,如今仍然可以让他手下五十名精锐束手无策。




与此同时,张继科的马也行至了牧羊口。




然而越向东行,他就越觉得不对劲。多年行伍生涯赋予了他异于常人的敏锐,风沙吹来的气息沾染了细微的烟尘和血腥,胯下那匹身经百战的战马也止不住连连扬起前蹄。张继科下了马,牵着缰绳悄悄行至山前,借山口缝隙窥见几具宋兵的尸体,不远处竟是一队金军,人数不足百人,轻骑简装,正在清扫战场。




张继科连忙退回山石后,脑中飞快思量。地上残血未干,看来激战刚过不久。牧羊口虽不是重要关险,却也是东南一处必争之守。眼下西面战事焦灼,根本没有多少兵力能调戍这里。金人定是看透陈玘已捉襟见肘,前方死战之际,派骑兵绕至牧羊口从后方偷袭,一旦得逞,陈玘便腹背受敌,只怕等不到援军赶来,就将先一步成仁了。




方博伏地藏于北坡之后,将一切尽收眼底。他紧紧地抠住身下的石砾,直磨得十指血肉模糊也不肯松手。方才短暂的交兵不过须臾,区区十余个宋人在金军铁蹄之下毫无还手之力。而他却只能沉默地躲在岩石后,被一道天子诏令压得一动也不能动。




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张继科。




当年他怀里捧着重菊花糕,呆呆地凝望汴京少年远去的背影,直到围观的人群散尽,他还不肯离去。那是个他应该称作师兄的人,比他年长不了几岁,已见遍了大漠孤烟万里。而他只能坐在竹林里,举头仰望天光漏过万竿玉篁,斑驳如雨。




他眼睁睁地看着张继科重新上马,北风萧萧中伫立片刻,便一夹马腹,箭也似地冲出山口。




“方司使,寺里拉了信炮,我们是不是现在就赶过去......”




“闭嘴!我自己看得见!”






死寂的山口中,忽然传来一声呼哨。正在整装的金人闻声望去,只见两山争峰之下,从逼仄的缝隙中缓缓走出一人一马。疾风卷起漫天尘土,那人从容的马蹄踏破昏黄,渐渐清晰起来。




一川萧瑟,天地之间只有他孤胆伶仃。




金军的先锋吆喝众人上马,严阵以待地看着那个黑衣的年轻人。




张继科冲五十步之外的金人招招手,放声喝道:“喂,我这里有个好差事,比你们去做什么劳什子突袭划算得多,想不想听听?”




为首的金人冲旁边的使了个眼色,打阵中出来两名骑兵分别向东西方向绕去。张继科看在眼里,冷冷笑道:“你继科爷爷向来光明磊落,不做那种趁人之危的勾当。这儿方圆百里寸草不生,就你继科爷爷一个人,懒得和你们唱空城计,别白费力气了!”




一队金兵竟短时内不敢轻举妄动,正中张继科下怀。他闲适地笼了笼缰绳,指指自己的脖子,朗笑道:“你们完颜宗翰元帅悬赏千金买我师兄一颗头,不过我比他还多五百两。想拿赏钱的,就尽管放马陪我玩玩儿。”




方博冷哼一声,这么多年过去,那人风光不再,却还是改不了一身狂妄。




张继科见对面的金人还是没有反应,猜想他们之中没有人懂得汉话,摇摇头惜叹:“我才解甲几年功夫,你们这群金狗就忘了疼了......”




话音未落地,一道箭矢刺面而来。张继科双目暴睁,电光火石间一把抓住箭头,飞箭在他掌心划过一条深深的血痕,至箭尾处纹丝不动地停在他手中。片刻停顿都不到,张继科便反手调转箭身,抡臂将其奋力掷了回去,对面一个金兵应声栽落马下,箭镞没入眉心,连血都没来得及流出来。




金人神色大变,两名信兵归入阵中,与首将耳语片刻。那人毫不犹豫地下了一声短促的号令,近百人立刻摆出进攻的阵型,腰间弯刀纷纷出鞘,发出刺耳的摩擦。




张继科神色平淡地解下束发长带,将剑鞘一圈圈紧紧缠在手上,用牙关打了个死结,剑锋缓缓指向正前方。




从此处策马向东,若是行得快,不到一日便可赶回山下。




陈玘说,相传苏武持节苦守北海数十载,白首回乡之时,李陵亲自相送于此,故此地名为牧羊口。苏武劝其一同归汉,李陵伫足南望,不禁迎风泣涕,泪洒袍襟。




渴饮月窟冰,饥餐天上雪。东还沙塞远,北怆河梁别。苏武墓前香火不断,谁见争祭李陵碑?




那时张继科只以为,征夫之悲万古同。殊不知一心只影向山河,搏了个烈性狂生,难长为谋。天地浩大任他阵前放马,到头来只剩一方倾身而入的棋局,他不甘心。为自己,为陈玘,为马龙。




他走的前一夜,马龙与他在一涯海边坐看漫天星河。既入苦海,举目飘零,再无处是岸。他对马龙说,若云中失守,就带着寺人南下,去太原府也好,回姑苏也好,总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。马龙没有回答他,只是投一粒石子入湖水,涟漪骤起,莽莽星辰化为一滩碎影。继科儿,即便远在天边,风雨欲来,谁又能独善其身呢?




他想起与马龙鸿雁两端不自知的日子,他按那人的药方遏抑陈疾,颇有奇效。那时的他天南海北里征战,还暗叹过自己与那不曾相识的僧人倒有点缘分,连打小染的病症都一模一样。兜兜转转,欠了他死生相伴,欠一树荫荫的枣子,年年坠满枝头。




纵然这条命真的握在自己手里,千百次也都只有一个结局。




“这次就不带你走了。”张继科怒喝一声,直入金军而去。






“方司使,再耽误下去,恐生变故啊......”




方博陡然站起身子,牵过马来对几十个待命手下吼道:“不怕死的就跟我走!剩下的大可回京参我违令擅离职守!”




众人一时无言,方博已上了马,从怀中掏出令牌狠狠扔在地上,绝尘而去。




“喝啊!”






张继科用剑鞘挡开飞来的箭矢,另一边劈手夺下迎面而来的弯刀,反拧回去切断了那个金人的喉咙,一注滚烫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,蛰进眼睛里火辣辣的疼。包围之中又从腰后袭来一柄长枪,眼看就躲闪不及,忽然一阵寒气裂空而来,金人手中长枪铛啷坠地,尸身紧随着颓然跌落鞍下,后心钉了一把飞刀,转瞬马踏无痕。张继科横刀又斩落一人,回首嗔道:“呸!哪儿来的毛贼坏你继科爷爷的名声!”




“少他妈废话!”




只见一官家披风的男子策马从他身边呼啸而过,黑巾蒙面,露出的眉眼却如一道青光割天裂地闪过。紧随他身后的,竟有几十名人马,都作官家打扮,长啸而入乱阵之中。




张继科来不及多想,催马赶到为首的那名青年身畔,举鞘击落一个正打算从他身后偷袭的金人。




“我张继科不欠朝廷人情!”




方博闻声回首,猛然看清张继科手中的剑鞘,顿觉胸中剧震,如雷霆轰顶。他向东狠狠望了一眼,只望见嵯峨关山,拧头对张继科道:“你赶快走!”




“你打听打听,老子什么时候临阵脱逃过!”




方博胸口似有烈火焚烧,一把抢过那人缰绳,目眦尽裂吼道:“苦渡寺有难!快走!走啊!!”




张继科当即怔住,脑中一片空白。方博趁机将贴身匕首狠狠扎在他马背上,战马吃痛,狂嘶一声奋蹄而起,不管不顾地向东奔去。张继科于刀枪丛中回首高喊:“你叫什么名字!”




待那人的声音已飘散在劲风之中,方博扫视着周身的同伴和团团围上来的金兵,仰天大笑。




“方博......我叫方博!肖门方博!!”




师父说,举国难足之事,匹夫当仁不让,是为何。




士为知己死也。




隔年,宗室南迁,蔡京连贬崇信、庆远,又至韶儋,行到潭州暴病而亡。有人说,在一个月色晦暗的夜晚,曾在潭州城里见过一个青年,左袖口上绣着朵白梅,然而袖管里,却是空荡荡的。那时节正是湘水初涨,沿岸十里都闻得到栀花怡人清香。




他此生唯一一个承诺,终究是没能守住。




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。








张继科踉踉跄跄爬上山门时,残阳已西垂。沿路不断见到洒落的血迹,触目惊心。




他站在山顶剧烈喘息,竟有片刻的踌躇。推开寺门的瞬间,骤见门里心心念念之人浑身浴血地站在满地狼藉中,闻声警觉回首,一身肃杀之气在看清来人后刹那烟消云散。张继科心鼓如狂,疾步上前,马龙对他扯出一个精疲力尽的微笑,微弱地唤了声“继科儿...”,便一头栽倒在他怀中。




吱呀一声,门扉从里面推开。张继科跪在地上抬头看去,樊振东从屋里缓缓走出来。分别不过两日,那少年竟像一夜间历经几轮寒暑,眉目再也不见稚嫩天真之色了。




樊振东的神态异常平静,喃喃开口道:“老师他......去了。”




屋里响起周雨撕心裂肺的悲啸,初见时言语温柔的南国少年,仿佛也在这声痛哭中死去了。




张继科心中如打翻了一壶冷酒,只紧紧抱住怀中昏睡的马龙。那人微弱的鼻息好似儿时那只翩然的蝴蝶,静静地停在他颈间,翕动的双翅极尽温存,久久舍不得离去。




刘知章给吴老学士的最后一封信,是在张继科愤然北上的那一天寄出去的。走的时候,王皓没有来送,只是差人拿着些银钱,另有一件棉衣,在城门外等着他。荷包里还有一枚白玉帽正,说是刘大人亲自嘱托的,怕他眼高手低,性子又倔,万一钱财散尽,救急时用。




张继科认得,那枚帽正是刘知章最喜欢的,时常戴着。小时候想求来把玩,从来不许。张继科接过包袱,向南拜了三拜,再没回头。从此生死难期,知遇之恩付与来世相报。




信中写道,此生功过,留与后人评说。孤光自照,肝胆皆冰雪。








许昕回来了,未见其人,就听见他在半山腰吆喝着“师兄!我回来啦!”。高远连忙跑出去看,就见高大俊朗的年轻人灰土头脸,左肩的箭伤被草草包扎过,还渗着血。一抬头,笑出闪闪银红牙花,摇头晃脑道还是我的小师侄孝顺。




马龙自己还惨白着一张脸,亲力亲为地给许昕的肩膀换药。许昕不老实,龇牙咧嘴地说:“师兄你轻点,我这左膀子还跟人有约呢,可不能废了。”




张继科用刀鞘弹他脑袋:“就你话多。”




“我话多?你们倒是不废话,我拼死拼活赶到朔州城下,名字还没来得及报,就差点让那守城将军当成细作一箭射穿了!我说你们打仗的人怎么这么疑神疑鬼的,我长得就这么不像好人?”




张继科贴着马龙抱臂而坐,憋住笑道:“邱哥武艺疏懒了,以前从不失手的。”




朔州城防同样空虚,邱贻可却亲率五百人马,神兵天降般打乱金军南翼,陈玘才得片刻喘息。然而两方相差实在悬殊,没有长久之计,云中失守只是早晚的事。




边关的朔冬向来难捱,平野旷漠全化作一片阴惨灰白。雪下了一场又一场,一涯海却因为是咸水而没有结冰。张继科在湖边卧看满天星沙,一阑北斗独挂山头。他指给身边的马龙看,你说那像不像个舀酒的勺子?小时候偷喝村子里过年的祭酒,你一口就醉了。我拖着你到河边,怎么用水浇都不醒,我就坐在你身边看着你睡,冷不丁还打个酒嗝。那时候我就说,马龙啊马龙,你既遇上了我,还做哪门子和尚呢。




马龙笑笑,佛门诸戒,我哪一样都没落下。师父总说,合会有离,无有知足。念一辈子经也消不了的罪孽,索性就欠着吧。他们欠我的,我还不要呢。




张继科目如沉水,凝视着马龙说:“人皆不堪世间苦楚,欲求超然遁世,佛祖座前鲜有真慈悲。可是志戬师父没有看错人,龙儿,你同我不一样。这屠刀,我拿起了就再也放不下了,你还有众生可以渡。”




马龙面上的笑意渐褪,神色肃然道:“师父曾给我和师弟讲过一个故事,有一对兄弟自小在山门修炼,哥哥独守终老,化为一棵松树。弟弟遨游江湖,最终变成一只雀儿。可我不是那棵松树,许昕也不是雀儿。从云中到汴梁几千里,不是你找到了我,是我找到了你。”




张继科心中几番起伏,无言相对,只笑道:“难怪玘哥总说问孤师父是他心中第一高僧,人生苦短,师父了悟得通透,还求你点化我呢。”




马龙哼哼笑道:“难怪人人都称张将军是大宋边关第一城墙,这脸皮厚的确实刀枪不入。”




“你们出家人,还这么争口舌之快吗?”




“贫僧怎敌将军的口舌快。”




“我的口舌快不快,师父一试便知。”




张继科揽过马龙后脑,倾身吻上那人双唇。这次马龙没有愕然,没有迟疑,而是缓缓将手搭在张继科的肩上,一点点收拢。好似云衣披上山,霞昏落上海,交付缠绵,本就是久别难挡重逢。




“师...师兄......”




马龙睁开眼,循声望去,高远手足无措地站在鸣凤坡上,面色被寒风吹得惨白。




张继科牵住马龙的手,起身走到高远面前,淡淡开口:“有什么事?”




高远心底震愕难当,结结巴巴地说:“许...许昕师叔让我来叫你们,说是从邱将军那里......那里拿的铜锅酒肉,我想来问师兄...我......”




马龙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,轻轻摩挲高远的头顶,轻叹道:“回去吧。”




“等等。”高远回过头,张继科取下腰间佩刀,直指自己眉头,“你不是总想学武艺吗,今天我就来教教你。”




高远知道马龙功夫了得,软磨硬泡地求了他好几次,总是被轻描淡写地拒绝。后来许昕来了,逗他说只要拜自己作师叔,马龙自然成了他的师父,不教也得教了。本是玩笑,高远却当真,实打实地给许昕敬了杯茶。马龙也任着他们胡闹,好像从来事不关己。




马龙眼神复杂地看向张继科,后者并未理睬,刀头逼近一寸。高远正迟疑间,张继科突然身形一凛,手中长刀带万钧之势斩下,波流嚣涌袭得他睁不开眼,连连后退几步。眼看就要殒命刀下,脊背忽然被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抵住,须臾间只觉眼前烈光如昼,兵刃相撞发出铿然长啸。




高远回过神,才发觉全身被冷汗湿透,仿佛死里逃生。待看清眼前之景,不禁气都不敢轻喘。马龙已不知何时移步至他身后,右手越过他肩膀,借力拆下张继科的刀鞘,稳稳地挡住暴然杀出的刀锋。




那是高远第一次见张继科的刀出鞘,致命刀锋距自己的眉心不过半寸,丝丝寒意透彻骨髓。刀身狭亮如雪,倒映天河,狂月满苍穹。




马龙的眼睛直直望进张继科心底,开口却是淡淡对高远说:“我只教你这一招,看清了没有。”




远处响起许昕聒噪的声音:“高远你个没良心的!我让你去叫他俩回来涮肉吃,怎么一去就不见人影了?不过也好,寺里那群和尚说我玷辱佛门净地,好像换个地方吃就不算杀生了似的。我就当着这天穹地盖围炉架锅,看哪尊菩萨管得了我?高远!师兄!你们在哪儿呢......”




马龙手腕一翻,刀身噌棱入鞘。张继科挽个刀花将其收回腰间,挑眉对高远笑道:“还不拜谢师父?”




“你们三口人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?我一个人又拎锅又提酒的,也不见来帮我一下。喂!张继科!你那个邱哥虽然脾气很大,却真够意思,塞给我这么多上好的牛羊肉不说,还千叮万嘱地要我捎上山椒辣油,说是从他老家巴蜀带来的,腊月里用这个涮铜锅最暖身子......哎,快来帮帮我啊!”




雪夜荒漠,一簇篝火染红半边静海。高远被许昕强逼着吞了一块羊肉,跪在地上连声祷念“阿弥陀佛”。马龙素白的脸被火光映得鲜亮,只手擎起一尊酒坛,仰头倒灌进喉咙。许昕已喝得微醺,尖声大笑着叫好。张继科旁若无人地凝视着马龙,直到他放下酒坛,横端至自己眼下,酒液纵横滚淌在那人神采奕奕的脸庞。




马龙气概咄咄道,张继科,我敬的酒,你敢喝不敢?




“师父的衣服湿了。”




“衣沾不足惜。”




张继科咧开嘴,牵动唇角皴裂的伤口,放声大笑起来。








宣和七年腊月,云中失守。陈玘率残部退守朔州。




徽宗退位,新帝登基。改换年号,大赦天下。樊振东与周雨得以庶民之身重返家乡。




连降三日的大雪暂时绊住了来势汹汹的金军,雪后初晴,山路仍不好走,寺中众人却不得不上路了。




樊振东和周雨站在寺门前,对马龙和张继科深深行了一躬。马龙搀两人起身,恳切道:“公子前途无量,此去万望一展宏图,不使辜负。”




樊振东于风中凛然道:“问孤师父,学生虽志在庙堂,奈何山高路远,知屋漏者难道不在宇下吗?”




马龙沉吟片刻,笑道:“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。不登高堂,如何看得见天下苍生?”




少年神色微变,眉头渐展,低头望着怀中锦盒笑道:“师父指点的是,学生要带老师回家了。江水之右银湖万顷,沃土千里花开锦绣,国还在,家还在。老师还在,小雨也在。什么都没有变。”




寺内众僧皆面色凄然,与马龙依依惜别。此去南下,怕是今生不复相见。高远早已止不住涕泪满面,哽咽难言。马龙拿出自己的剑鞘,对马上的许昕说:“这本该是你的,如今物归原主。高远与你也有叔侄缘分,该不该留给他,就由你定夺吧。”




许昕接过剑鞘细细把看,抛给高远,嬉笑道:“我的剑自由惯了,已入不了鞘。这个你拿着,切勿辱没了师门。”




“......再说,”许昕撩开衣襟,怀中藏着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,“总有一朵梅花归了我,也不算亏。”




那是方博插在张继科马背上的,许昕回来后,一眼就认出了它。






张继科将自己的马也给了众人驮行李用,离别之情,人畜总是相通,此时不愿多语。马龙递给许昕一把伞,情深义重地望着自己唯一的师弟说:“此去一路风险,这一干人等还要靠你照应。你多加珍重,为自己,为眼前人。”




许昕端详着手中的伞,油纸已旧,却被重新仔细地上了浆,伞面上一只乱糟糟的螃蟹,嚣张地舞着两只钳子。




“多亏师兄一直留着,我还落得件张将军的儿时墨宝。”




张继科冷哼一声:“那是你师兄画的。谁说他乖,那真是瞎了眼了。”




许昕哈哈大笑,对二人恭敬抱拳:“师兄珍重。继科珍重。”




平芜尽处,雪下春山已隐隐初绿,迢迢行人更在春山之外。为首的青年策马扬尘,再也没有回头望山寺最后一眼。








金军踏过雁门的战报送来之时,满朝静默。王皓站在无声无息的百官之中,只觉心胆俱裂,正要走出,突然被抓住袖子按了回去。眼见刘知章阔步行至阶前,屈身伏跪,除掉项上乌纱,王皓这才惊觉那人两鬓已斑白如霜。




“刘某乃宋家臣子,国倾而不能挽,难辞其咎。如今金人逼近黄河,南下实为不得已之策。臣已年迈,不能远行,只请留守帝京,他日宗室重兴,臣定当膝行叩首相迎。”




刘知章让王皓南行时,王皓切齿道,若那人回来,见不到我,何处是家?年已不惑的国士笑道,阿皓,你看那江水之右,膏壤千里,何处不是家国啊。你去替他看一看,他是知道的。




“宁堕青云之志,不移白首之心。臣恭愿圣上否极泰来,国运太平安康。”






次年正月,黄河失守。徽宗以“烧香”为名,仅带数名內侍仓皇南逃。蔡京与童贯弃守督战之职,连夜南下避祸。百姓积怨已久,太学生纷纷上书痛斥二人十恶不赦,贻君误国,请求“传首四方,以谢天下”。钦宗被迫将蔡童二人流放,蔡京于途中暴毙潭州,童贯于九月被斩首示众。






宣和的最后一场雪落时,云中残骑兵不足一千南下退守朔州。行至牧羊口,陈玘独立马上,挽弓如满月,三箭齐发射入山石之中。他指着峰头箭羽,对众将士高喝:“我陈玘无能,如今留箭在此,与长眠此地的大宋儿郎共守云中!箭在人在,箭毁人亡!”




三军呼啸,排山倒海。




“将军,你看!”




陈玘顺着令官的手向东望去,狂风怒起,连卷雪漠千丈。一片昏蒙中依稀有两个人影,正艰难地向这边跋涉而来。其中一个腰里别着把长刀,另一个看上去像是僧人打扮。满地碎石乱走,地崩山摧,刀客却紧紧握着僧人的手,一步一步朝西而行。




陈玘微微扬起唇角,对身边人说:“给他们牵两匹马来。”






是岁,正是靖康元年。








许昕回到汴京时,孔府已不在,可是城里最好的那家面馆还在。他选了个凭栏临街的位子,要了一碗鸡丝汤面,正吃得双目蒸蒸然,忽听对面楼头歌馆笙起。




他使劲揉了揉眼皮,咧开嘴笑道,小姚,你知道我在路上想写什么吗?我在想,塞外羌管虽不如你的琴中听,却也不乏激越之声,回来一定唱给你听。你知道我还在想什么吗?我在想,等我回到汴京,第一件事就是来吃这里的鸡丝汤面,吃得饱饱的,再好好洗个澡,就去娶你。




小姚姑娘倚着楼头,笑出两颗小虎牙。柔柔青丝间那根绣了梨花的绿丝绦散在风里,处处都是故人依旧。




“我听说边地战事不利,宋人多歌胡儿语,是真的吗?”




“别信他们胡说八道,我唱给听。”






许多年后,人们见过一个身背剑鞘的僧人,眉眼疏疏淡淡,看上去很和气,却始终独来独往。有施赠斋饭的乡民问他,师父乃出家人,为何不念佛经,尽歌如此慷慨悲怆之词?




僧人笑笑不说话,端起钵盂,负鞘高歌而去。






绮筵金盏为谁空,


此身悲欢难唱同。


醉里迢迢送君去,


吹落霜雪满刀弓。


满座慷慨不与说,


红衣少年白发多。


醒来卧听风吹雨,


坡前谁击丈夫歌。






万一禅关砉然破,美人如玉剑如虹。